写佐纪的部分,偏向于正剧,带些幽默。而菊次郎的部分,是带有悲剧色彩的荒诞喜剧。

我生平第一次知道,平常爱摆架子的家伙,一旦失态、出丑,特别好笑,那么闹笑话的基础。从当时全家人鸦雀无声到放声大笑之间,有如世界停止的气氛,那种感觉,无疑是我搞笑的原点。

菊次郎成天发酒疯,打老婆。在对家里的一只狗耀武扬威时被狗咬了,全家人都还挺开心。

老爸没喝酒的时候,是个胆小怯懦的人,我常看到他那样。

老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结果什么也没说,直接回家了。没说“那是我的地瓜”。一会儿到家,却又气得直跺脚,“那个老家伙,竟敢吃我的地瓜。”。

可悲,可怜的爸爸。

总之,老爸比别人加倍害羞又胆小,如果不喝酒,想说的话根本不敢开口。可是一旦发飙,就无法对付。他是那样的人。在我生长的东京旧市区,那种类型的男人很多。

我们这里也有很多这样的男人。

最常看到的,是他摔到水沟里的模样。那时的水沟不像现在的窄,约有两公尺宽,有些地方铺有木板盖,有的地方没有。老爸常常醉得滑到水沟里,我好几次帮浑身泥泞、动弹不得的他爬上来,他那时简直像个走失了的老人。

老爸的糗事,要多少有多少。

糗事一箩筐的爸爸。后面接连讲了好几件:家里买浴桶之前喜欢去澡堂,买了浴桶之后,“泡澡还是得在家里,怎能到澡堂那种肮脏的地方呢?”;北野武拼命存钱买的球棒,用旧了,被老爸当作柴火烧了。

那是我头一次想狠狠揍他一顿。

不止北野武,每个兄弟姐妹都受过老爸的祸害。老爸把北野武姐姐养的小鸡——名字叫小皮——给炖成了鸡汤。在大哥的订婚宴上喝得烂醉,胡言乱语,惹恼了新娘家人,婚礼当天又脱光衣服跳起舞来。

这时,老爸回来了,鼻子流着血,血都染到衣服上,自行车前轮也扭曲得不成形。只见他气呼呼大吼:“这附近有个家伙撞了我就跑。”大家瞬间明白:二哥撞到的是老爸。

北野武记录了这件非常有喜感的故事,这件事里二哥不是受害者,反而让老爸成了受害者。

老爸买了一枚印章,就要在任何一个能用到印章的时候用它,即便是别人要盖章的时候。家里刚装了电话,老爸在电话旁边一直等,直到生气大吼为什么没人打来,哥哥只好骑车去火车站从那打电话到家里。

他常去附近的工厂刷油漆,有一次,他在石棉瓦屋顶上轻快移动,突然不见了人影。原来屋顶有个洞,他一脚踩空掉下去,而油漆正好当头罩下。

我不太相信这样的场面真实发生了,像是电影里的画面。跟前面二哥撞了老爸逃逸那件事一样,可能是北野武戏剧化了。

我认为,一个人是不是长大成熟,要从他对父母的态度来判断。当你面对父母,觉得他们“好可怜”、“真不容易”时,就是迈向成熟的第一步。一把年纪,还把“不能原谅我爸”挂在嘴上的人,充其量只是个小鬼。

这大概就是那种我希望一辈子都记得的话。

本故事纯属虚构,一切与实际人物无关。

在吴念真的“推荐序”用了好几段文字讲了这句结尾。“没有啦,我编的,骗你们的啦”。

然而,当我看到北野武在写完父亲记忆的最后,竟然写下“以上纯属虚构”这个看似画蛇添足的注记时,却忽然热泪盈眶。因为我理解这是一个儿子对父亲最深沉的同情、思念与不舍。 别人的书竟然可以说到自己的心事,可见这家伙的文字的确触动到自己某些隐秘之处。